薄荷夹心饼干

期待今年写cp向国一作文题的大大。现在的作文题红的啊…啧啧啧。如果我考完还有心情+四冬发糖的话,或许尝试一下国一版四冬?《四冬之我的中国梦》什么的。。。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发的歌不是最想发的 写的东西不是最想写的 说的话不是最想说的 做的表情不是最想做的 学的东西不是最想学的 能考上的学校不是最想考的。 做人真的好累啊,头疼。

写圆锥曲线摸鱼🍺

好听!

安亦:

C村的骑士Hecate:

新年快乐+迟到情人节贺+迟到面面生贺
Come Back to You(大家doge年吃糖(狗粮)!)
曲: @C村的骑士Hecate 
词: @安亦 
唱:宁一树
图:@Nouilles 
后期:@王明殇QAQ
不管不管,狗年嘛肯定要有狗粮呐,反正我相信亚瑟终究会回到梅林身边!戳曲子吃糖!
以及祝面面太太213生日快乐(她画的cover真的敲美嗷!)
骑士发的第一首具体而微的原创歌曲。旧作新编(没错就是两年前的繁华落尽😂),可能不太成熟但是情真意切。感谢各位大大帮助,感谢AM给予的灵感,处在高中低产期小,请可爱们不要停止爱我(不是)

汪汪汪。今年是我的年你们都不要跟我抢。新年快乐狗年大吉∪・ω・∪


真的太棒啦!!!

“为她守身如玉了那么多年”
为苏到炸的丁警官打call
砸掉我的小猪存钱罐去给你买票😏

10月

    我这个人真奇怪。
    有时候会无来由的无比悲伤,有时又能因为一些简单的事情开心起来。如果说上个月是悲伤的月,那么这个月就是开心的吧。生日月嘛,大概是有些好运气的。
    去澳门买到喜欢的衣服很开心
    去外婆家和姐姐玩惊喜的发现一片很美的海很开心
    爸妈回老家一个人过了三天很开心
    一个人开着导航摸到电影院看iMax很开心
    生日那天妈妈帮忙打掩护回家很开心
    和朋友在饭堂分吃一盒蛋糕很开心
    刷【金主】(雾)的卡很开心@09w927😉
    搬了宿舍网特好还有个大阳台很开心
    现在每次去教学楼都能看到学校的一大群鸭子很开心
    突如而来三天台风假却是三天大晴天超级开心
    台风假和朋友出去撸串到11点很开心
    喜欢的老师举例子说到乒乓球很开心
    喜欢的老师跟别人表扬了我特别开心
    萌的CP天天发糖很开心
    看了一篇特别喜欢的文快到结局以为是BE特别伤心结果发现是HE……爆炸
    这两天就连写数学题都觉得很开心
    这个月真美好,现在我要复习了,希望下个月更美好

那些年我自己追过的少年啊(甜饼/番外/一发完)

甜!哭!了!

Maxmax:

送上正文的链接。


那些年我自己追过的少年啊(甜饼,一发完,正文)


摇滚少年与好学生的梗。


一W+的短篇。有个小仙女给了我长评,太开心了,所以要满足仙女想多看一些的要求。就写了这个番外。番外的目的就是甜甜甜,希望大家甜进心里去。爱你们。圈一下小仙女。久等了。 @余落 




1


 


已经晚上十点了,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还有不少学生伏案学习。做习题的占据半壁江山,还有零星几个在心中默读课文或者背诵单词的学生。如此浓厚的学习氛围是高二一班的常态。


“啊哈~~~”


唯有一人与这间教室的学习氛围格格不入。


他打了个哈欠整个身子都趴在桌面上,盯着眼前认真做题的少年,手里还装模作样的拿了本语文书翻看。


“都十点了。”


张继科看着马龙发牢骚。


思绪被他打断,马龙侧过身子继续沉迷题海,还不忘记赶他,“都说让你先走,我今天要把这页练习写完。”


“明天写啊,明天周末,干嘛非要周五晚上折腾这么晚。”


“明天你不是让我去看你们演出吗?那好吧,我明天在写,演出就不去看了。”马龙说着佯装起身收拾东西。


这下张继科不愿意了,一把按住他的习题册,另一只手压着他重新坐下。“写写写,我不催你了还不行。脾气这么急....”


马龙瞥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拿起笔解题。


就这么又过了半小时,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最后一道题目照例都是压轴题,难度系数高。马龙苦思冥想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解题思路,演草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串的解题步骤。


张继科长腿蹬着马龙身边的凳子,坐在身后桌子上的他稍稍探头默读了一下那道题目。


“这道题应该这么做,简单....”


“张继科!”


他搂着马龙握住他拿笔的手在一旁的空白处快速写了起来,没一会,一整套解题步骤就呈现在马龙面前。


不得不说,张继科的数学确实比他强。


他想了半天不过想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方法,需要大量计算。


而张继科看了两眼不止解出来了,还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马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解法,确定自己明白理解才再练习册上又写了一遍,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继科总是在晚自习结束后跑来他们班等他一起回家。


不管他磨叽到多晚,张继科都会等下去。


刚开始马龙还觉得很麻烦,后来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他也不听自己的话,让他早点走,他从来都是装听不到。


张继科不骑车上学,晚上回家的时候马龙心情好就骑车带他,心情不好就自己骑着车走,张继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今天马龙心情好,第二天又是周末也不急着回家,就把车扔给张继科推着慢慢悠悠走在只有一两盏路灯亮着的马路上。


明明平时自己路过这里的时候,都骑车骑得飞快,希望快点到家。可是身边有人陪着,又不觉得黑漆漆的马路可怕了。


 


 


2


 


周末,Zoo接到一个音乐节的开幕式表演提议。


那天参加的都是比较出名的校园乐队,几个人一合计就同意了。


马龙一早就跟着许昕来到举办音乐节的广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乐队的粉丝,其中最多的还是Zoo乐队应援牌子。


可见人气火爆。


舞台是露天的,要提前彩排练习,然后才能回到主办方准备好的待机室休息。


马龙捧着许昕的衣服站在台下,看他们调试话筒和各自的乐器。


唯独张继科还不见人影。


开幕式十点半开始,演出分为上午和下午还有晚上。


上午Zoo负责开场,唱三首歌。然后就接着其他乐队的表演。


这个是新开的广场,应该是为了打响名号才举办了这样有特色的活动,吸引人群。


除了表演之外,诺大的广场还有美食区域,邀请了本市一些有名的美食店来这里开一日小吃摊,各种各样的美食应有尽有。其中还参杂着一些娱乐项目,足够吸引人群驻足了。


张继科十点才来,不慌不忙的上台调音练习。


弹了几个音突然瞥见台下站着的马龙,刚刚马龙去买东西吃了,手里捧着一个啃了两口的芝士三明治,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张继科举着话筒蹲在台边示意他过来。


马龙脖子上戴着许昕给他要的工作证,所以舞台旁的保安没有拦他。等他凑过去才听见张继科的声音,“我没吃饭,让我咬一口。”


语毕拉着马龙的手腕凑上前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就那一块火腿你给我吃完了。”


“一会再给你买。”


说着又换了另一只手腕喝了口牛奶。


吃饱喝足张继科抬手把马龙挂在手臂上的外套抽走扔给身后的许昕,“别给他拿,给,我的给你。”


然后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马龙。


身后响起一群迷妹们激动的呼喊。


马龙把盖着脑袋的外套掀开刚想瞪他一眼,那人已经走到舞台中央正在跟身旁的方博许昕说些什么。


“神经病。”


嘴里骂着还是把那件皮衣抱在怀里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没有肉的三明治。


 


 


3


 


演出顺利结束,主办方给了一堆当日在所有摊位都可以使用的代金券,让他们好好玩玩。


樊振东拉着周雨一头钻进美食区,扬言要把手中两百块的代金券吃光。


“小雨!你看着点他!别跟上次一样吃积食送去医院洗胃。”


许昕操着老妈子的心大声喊着。


“你也真会找人,让小雨看着小胖?他只会嫌小胖吃的太少了。”方博毒舌道。


“老张,去玩玩吗?”


扔给张继科几张代金券,许昕指着热闹的广场问着。


张继科不太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往常有这种活动他从来都是扭头走人,所以许昕才想确认他要不要去。


“去,不过不跟你们。我去找马龙了,你俩玩吧。”他指指不远处正兴趣十足看别人玩套圈的马龙回答。


许昕啧啧两声,跟着方博去了另外的方向。


套圈这种小游戏马龙没什么兴趣,可他对其中的一个奖品很感兴趣。


那是一个钢铁侠的手办,看起来质量挺好,最关键的是马龙在脑子里搜索半天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收集到这个手办。


比起其他的毛绒娃娃,手办不太受欢迎,这跟来的妹子占大多数有关系,哪怕真的是男再套圈也都是为了自己女朋友或者女性朋友努力想要套中一个娃娃。


“试试?”


内心正在纠结,肩膀突然被人搂住,然后从他身边出现一条手臂,“老板,十个圈。”


张继科接了老板递给他的圈,把头上棒球帽的帽沿转到一旁。


“一人五个吧。”


不由分说的递给马龙五个,自己留了五个。


两人套圈的风格对比鲜明,跟两人的性格一样。


张继科决定了目标出手很快,几乎是一个圈落地另一个就扔了出去。


而马龙完全相反,每一个圈出手都很慎重,不敢随意的扔出去。


可结果,马龙五个圈全都套空。


张继科却意外中了两个还不错的娃娃,惹来围观群众的羡慕。


可是张继科还不满意,张嘴又要了十个圈,依然给了马龙五个,自己五个。这次马龙不接了,“我套不中,你来吧。”


“就当玩了。”张继科推给他,又全神贯注套了起来。


这次依旧,马龙一个没中,张继科又套中了两个娃娃。


他得意的跟马龙分享心得,“你什么都别想,瞎扔就对了。”


可是性格严谨如马龙根本听不进去,仍然把扔个圈当成考试一般严肃。


在套了三十个圈后,马龙手中空空如也,张继科抱了一堆的娃娃。


“呀!差一点!”


身旁一个女生可惜的声音吸引了张继科的注意,她的男朋友套了不下四十次了,除了一个钢铁侠的手办其他什么都没套中。女生面露可惜之色,不忍挪动脚步离开。


“能跟我换换吗?”


他指指女生手里的手办问道。


女生略作思考立刻点头指着张继科抱了满怀的毛绒娃娃说,“那你能让我挑一个喜欢的吗?”


还用挑?


他嘿嘿一笑,示意女生把手办交给马龙,然后将五六个毛绒娃娃一股脑都塞给了女生的男朋友。


“都给你了,我只要这个手办就行。谢谢你。”


语毕扶正帽檐拉着马龙走人。


后来那个手办被马龙放在房间橱窗最显眼的位置,哪怕这并不是他收藏的手办里最好的一个。


但,却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可能爱屋及乌吧。


 


 


4


 


最近秦志戬有话要说。


他把高二六班的班主任堵在教学楼门口。


“老肖,你能不能管管张继科,别有事没事就往我们跑。注意点影响!我们是重点班,靠成绩吃饭的,要是把我龙崽带坏了,我非把他拎到校长室,给他记个大过不成!”


这话肖战就不爱听了。


“老秦你怎么说话呢,继科儿怎么就带坏龙崽了。我前阵子还听你们班数学老师说马龙数学成绩有提高呢。这都是谁的功劳?”


“当然是我的!”


秦志戬一挺胸脯。


“别逗我了。你一个教语文的瞎扯什么,你连乘法分配律的公式都要想半天,咋啥功劳都往身上揽呢。”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想半天怎么了,这种程度的数学知识换你你不是也要想半天。”


“这是小学学的公式,你快别说话了。真给你们语文老师丢人。”


“嗬,你们数学老师厉害。有本事跟我比比背诗背文言文啊。孔雀东南飞会背吗?出师表会读吗?滕王阁序看得懂吗?”


“你就会读点文言文,我虽然是个数学老师,但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语文也不差啊,我们班语文早读都是我看着上你知道吗?你看马龙数学就不如继科,而且我们继科语文好着呢,还会写诗,你们班学生会吗?”


“呵呵呵呵,写诗,你不提我都忘了。”


秦志戬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张继科今儿去给马龙塞小纸条被我逮着了,这就是你学生写的诗,来我给你读读。啊,你的眼睛就像那皎洁的月光,散发着迷雾一般的朦胧。啊,就算黑脸包公将我们阻隔,也无法阻挡我追随你的脚步....   ”


“哈哈哈哈啊哈,黑脸包公,这不是说你呢,老秦。”


“光头你给我等着!”


........


本来两位老师的教学方针就各不相同,针锋相对。


现在更是互相看着不顺眼,见面不怼个两败俱伤谁都不会停下来。


但是秦志戬虽然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自从马龙跟张继科玩得好之后数学成绩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所以他心里的火气都撒在肖战头上了,真的见到张继科去他们班找马龙,都凭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不予理会。


张继科更是嚣张道,“看老秦都默认我这个上门女婿了。”


“啊,你干嘛打我。我又没说错。”


“女婿你大爷。回你们班去。”


“那等晚自习下课我再过来。走了。”


马龙埋头写题,脸颊微红。


 


 


5


 


 


马龙的脚踢球崴伤了,接下来几天的体育课他都在班里休息。


说是休息只是坐着看书罢了。


今天阳光很足,马龙的位置在走道旁,晒着暖暖的阳光,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马龙渐渐萌生困意。竟然用书垫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张继科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副画面。


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马龙。


来到他的座位旁,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起,睡梦中都是这么严肃。明明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这么想着张继科抬手抚平了他的眉头,又觉得他皮肤有些凉。


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盖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轻轻将他的习题薄抽出来,翻开认真看他写的题目。


叮铃铃——


悦耳的下课铃声吵醒了睡梦中的马龙,他猛地坐起身,披在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愣了一下伸手去捡,那件外套他很熟悉,是张继科今天穿来学校的。


他来过了?


撑着桌子站起来,教室中只有他一个人。


来了竟然没有叫醒自己。


心底嘀咕着重新坐下,发现自己的习题薄竟然被人从一堆书中抽了出来。


翻开一看,心里被一股说不清的暖流挤满。


在他圆珠笔字迹的旁边,多了一些铅笔字的批注。


有的是答案解错了,有的是方法不够简单,还有的是十分细小的笔误都被圈了出来。


一直看到最后写过的那页,最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中午在教室等我,别让人给你带饭了。】


这一刻,就连马龙都要承认。


张继科如果倾尽全力对一个人好,应该谁都无法抗拒这样的温柔吧。


桀骜不驯的他,将全部的温柔都给了自己,收敛了浑身的利刺。


马龙看着那行字,笑着将那件外套仔仔细细叠好放在腿上期盼着最后一节课快点过去。


这样他就能见到张继科了。


他要给张继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告诉他,自己也很喜欢他。


 


 


END。

【獒龙/龙獒无差】以沉默以眼泪(完整版,一发完 )

看完文特意百度了一下郭永怀先生,看完真的难以忘怀,非常敬佩这样一位为国家献出一切的伟人

Analytic continuation:

 


上次的点梗,原子城AU


 


同系列另一篇: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本来应该继续发下篇,后来因为手残删了上篇,这次就干脆把完整版一次发完,反正字数也不多。正好,修改了发过的上篇中的错别字和个别病句,改了一些细节。


 


以下是正文。


 


第一天


 


十月中旬的一天,马龙从北京出发,乘飞机到西宁,在西宁和老领导的女儿见了个面,又从坐火车到海晏县,再从海晏县坐了几个钟头的长途汽车,终于到了金银滩。


这是一个不大的汽车站,假期已经结束,这时候又并非旅游旺季,没什么游客,倒是有几个拎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按着毛线帽匆匆忙忙地从马龙身边走过。他站在公交站的立牌前,褪色的广告标语在风中摇摇晃晃,脚下的水泥地面又湿又滑。几个黑车司机像见到糖块的蚂蚁一般缓缓聚集过来,一个个拉下墨镜露出半双眼睛,神秘兮兮地问他去哪里。要是再年轻些,马龙一定会摆摆手说我自己开车过去,但是他老了,没有精力折腾了。他随便选了个面善的小伙子,让他往西滩开。


十月份的西北已经开始冷了,马龙拉上了夹克衫的拉链,无奈地看着被绷紧的布料——也许他需要更大一号的衣服了。看着车外掠过的大片枯草——那比他记忆中的荒原更加无垠,枯黄与惨绿混杂的颜色混合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中,在他身后飞驰、融化。后来马龙从车窗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的脸,倒影中的人皱着眉头,皮肤还是挺白,但眼角和额头都有些温和的细纹,看上去有些严肃,会有很多的年轻人叫他“叔叔”——马龙想,他是真的老了。


马龙在车上短暂地睡了一觉——要不是出于对黑车司机的不信任,他可能还会睡得更沉一些。醒来的时候马龙发现自己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堂吉诃德保护着他的剑和盾牌。放在过去,张继科肯定会嘲笑他。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坐火车去上海借用J-501机的时候,坐在硬邦邦车座上的很多中年人和老年人也是这个样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公文包,一脸警惕地盯着过往的人。那时马龙和张继科会对视几秒,交换一个诡异的微笑,调侃他们猫鼬一样的习性。那时候他们年轻,但九院任务的等级足以让他们拥有一个包厢。马龙在车后座上微笑起来,想到张继科就让他不自主地微笑。


到了地方已经快要晚上了,司机又坑了马龙一把,狮子大开口地要了不少票子,马龙懒得和他理论,背着包下了车。这里比他刚刚上车的地方还要偏远,几栋低矮的民房突兀地立在天地间。


马龙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终于看着了张继科。他披了件薄棉袄,抱着胳膊站在路灯旁边,剃了干净利落的短发,但还是可以看到银丝。他垂着眼睛看着地面,马龙可以看到他清晰硬朗的轮廓线条。张继科一抬头就看见了马龙,远远地冲他招了招手,走了过来。


张继科打量着他,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老了。”他说。


“彼此彼此。”


事实上,张继科的确老了,但他没有发福。相反,张继科瘦了很多,他失去了年轻时劲瘦有力的身板,脸颊两侧都凹陷下去,锋利又脆弱——那是一种矛盾的面部线条。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张继科领着马龙往他家里走,尴尬的沉默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快要没过了马龙的头顶。


在路上,有不少中年人迎面走过来,都要跟张继科用含糊不清却速度飞快的方言攀谈几句,最起码也会向张继科点头致意。孩子们就更肆无忌惮了,他们像一颗颗小炮弹一般撞过来,拿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向张继科显摆,眼睛偷偷瞄着马龙。张继科转过头看了看马龙,又低头向孩子们微笑,夜色吞没了大半个世界,只剩下道路两旁的路灯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光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交缠的的长长的两条。柔和的光线在张继科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表情显得很柔和,像极了近三十年前那个揣着一肚子理想的倔小子。


 


第五天


 


张继科没有在马龙面前掩饰自己的老迈和虚弱。刚开始他企图这样做,后来张继科很快反应过来,那没有任何意义。疾病和衰竭在近几年变得尤为剧烈,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他年老的身体和衰微的免疫系统已经无力阻挡了。马龙看上去比他的身体状况要好一些,那或许是因为他的工作环境没有直接接受太多辐射,或者他年轻时对身体的透支更轻些——这些都无法考证了,但马龙确确实实发了些福,加之皮肤仍是白,看上去颇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意思。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马龙就跟张继科的学生们混得挺熟了。马龙面善——起码和自己比是如此,张继科想,马龙还心善,所以孩子们喜欢他,当然,他也喜欢孩子。只是有时,马龙皱着眉头纠结他俩应该被成为“伯伯”还是“爷爷”,对此,一直被成为“老师”的张继科颇有微词。


一两个月前,张继科从他任教的西滩小学辞职,提着开线的公文包回了家,包里还装着六年级学生科学课作业,半瓶可口可乐和一张医院的化验单。路上下起了大雨,张继科没带伞,只能把公文包护在怀里哆哆嗦嗦踉踉跄跄往家里赶,灌满雨水的皮鞋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引子,鞋底打滑,张继科滑了一跤,后腰撞上桌角,尖锐的疼痛传到他的神经中枢。


放下公文包,张继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从抽屉里抽出一摞信纸,提笔给马龙写信。他记得他被221所开除的那天也下着大雨,他坐在汽车里,看着马龙潮湿的影子越变越小。他以为马龙会追过来,或者起码会向他招招手,但马龙什么也没做,只是像个圆规一样钉在地上,隔着厚厚的雨幕,张继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往纸上写了四五行字,就开始咬着笔帽抓耳挠腮了,他喷薄的文学灵感在马龙面前永远枯竭。最后张继科只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这封夭折的信叠成四四方方的纸片,塞回了抽屉里。马龙没有追过来,以前和他梦中的无数次都没有,这次也不会。


但这次马龙追过来了。张继科不知道是谁告诉了马龙他的具体情况——也许是许昕,也许是刘国梁……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关于张继科身体状况的话题,但张继科看得出来马龙一直在试图把直截了当的询问掰开了揉进零零碎碎的小对话中。


张继科对马龙的状况也好奇,他只大概了解到马龙离开221所后还留在九院,去了北京的一个研究所,但具体的细节就像是真空中的歌声,传不进他的耳朵。


后来在一个睡意昏沉的傍晚,张继科终于忍不住问马龙,“你就赖在我这里不走了吗?你不上班了?”


马龙正在看当地的报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这场景在张继科眼里变得有些滑稽,“单位给我放假。我们都老啦,要给年轻人让位了。”


“你们所做什么的?”


马龙放下报纸,看了张继科一眼。


“怎么着?”张继科问他,“这问题触犯你们的保密条例了?”


“你别乱说,继科儿。”马龙瞪了他一眼,似乎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数学和物理。我们所主要都是干这个的。”


“那真是太好了,”张继科笑了笑,由衷地,“以前221所都是搞化学的,就你一个学物理的,多惨。现在好了,融入组织了。”


“不惨,”马龙摘下老花镜,按了按鼻梁,“大家都在一起,有什么可惨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张继科挑起嘴角,点了点头。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黑暗透过拉上的窗帘过滤进来。客厅的大灯也关了,唯一的光源是马龙身边的那盏台灯,温暖的灯光铺在马龙的身上,像是一层金色的薄冰。张继科坐在椅子上,马龙蜷在小沙发上,迷蒙、懒散又满足。


 


第十五天


 


日子似乎过得很快。起码马龙是这样认为的。他和张继科住在一起,很早地睡、很早地起床、按时用餐、读报散步——老年人的健康生活习惯。


“健康”,这个词像是一只小恶魔,挥动着翅膀甩着尖尾巴,在半夜向马龙露出无情的、嘲讽的笑容。健康、健康、健康……抓住我呀!你能抓住我么!滚!马龙每一次会在梦里挥起老拳——尽管这让他的关节感到一阵阵酸痛,滚开!


在过来找张继科之前,马龙就从许多人那里捉到关于张继科的零零碎碎的讯息——尤其是关于他的身体。在来到这里之后,这些讯息都成了无用的过去时。他可以感受到张继科的衰弱,比如他拿水杯时颤抖的手,半夜止不住的咳嗽,还有他过于消瘦的身形。马龙有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心理准备不足,好像一把锋利的大刀落在他的心脏上,他却没来得及穿上护甲。以前张继科会在早上起来在熹微的晨光中晨跑,脑袋顶蒸腾着热气;在没有座位的长途火车中,张继科会沉默地在某个角落靠墙站着,他们两个人相互支撑着合眼打盹……以前马龙总羡慕张继科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强健和能量,好像岁月的侵蚀与他无关。现在马龙终于明白那是怎样荒唐的想法——任何不可思议的强健和能量总要付出不可思议的代价。


逐渐地,日子变得接近正轨了——或者说马龙习惯了这种无力感。


在马龙离开221所的这么多年,他从未过得如此轻松,没有他弄不明白的电子材料,还有令人头痛的行政事务。他和张继科每天起来浇花,喝茶,出去散步。


现在张继科跑不动了,他也跑不动了,只能缓步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转悠。那时候往往天还没亮,路灯却灭了,冰冷的灯柱上有晨雾凝成的小水珠。马龙走得不快——在一次跌倒后医生建议他使用拐杖,但那被马龙断然拒绝了,他坚称自己不需要那个东西的支撑。还好,张继科的速度并不需要他的追赶。有的时候张继科也会停下来咳嗽一阵,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两张纸巾,他并不需要马龙的帮忙,就像马龙严词拒绝了护工和拐杖。


当他们绕着居民区走上个二十分钟,冷气就变得不那么渗人了。清晨的雾气聚集又散开,露出几间低矮的屋子组成的建筑群。那是张继科曾经工作过的西滩小学,不过时候太早,学生大都还没到,四周安静得很,他们两个相互并肩站着,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结起的薄霜上,静静地注视着青砖盖成的房屋,透亮的玻璃窗和结了红色铁锈的大门。门卫在传达室打着盹,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小门穿过雾气嗡嗡地传到他们的耳朵中。


“你还记得厂里有一次给咱们放露天电影吗?”张继科往手边哈了口气,问马龙。


“记得,”马龙纠正他,“那不是电影,那是一段录像。”


那大概是一九六八年左右的事情,那是一个凉爽的夏季夜晚,他们所有人在科研楼门口的大院里坐成几排,大荧幕上放着模糊不清的动态画面。黑与白的图像上,一朵蘑菇云在荒无人烟的罗布泊上空缓缓绽开。


“随便吧,反正都差不多,”张继科撇了撇嘴,也许是当老师久了,他已经不习惯被纠正,“那时候大家都多好啊。”


马龙点了点头。那时候的确很好。他和张继科那时候都年轻,精力旺盛,身心都不习惯平静。在偶尔的假期,他们有一次一溜烟跑去看青海湖,景区已经关门了,他们翻过护栏,落在尚且旺盛的草丛中。他们在地上坐着,看着平静冰冷的湖面,东倒西歪的芦苇和几只毛蓬蓬的水鸟。张继科找了块石头扔向湖心,那几只水鸟立刻发出可怜兮兮的尖叫,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芦苇杆还在轻微的摇晃。


马龙笑着问张继科是不是有点欺负小水鸟,张继科没回答,只是偏过脑袋吻了他。


 


第三十天


 


第一次张继科的症状变得严重,是在冬天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马龙不在,他去街角买报纸。马龙走得慢,上下楼梯又得格外小心,尽管路程不长,他却要折腾好一会儿。张继科不止一次地提议让自己负责这项工作,但马龙总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其中被使用最多次的理由大概是自己胖了,需要更多走动。张继科看了看马龙发福的身形,最终没有坚持。


那一次马龙照例离开家门,关上门之前冲着正在浇花的张继科挥手,张继科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在马龙离开后的不到五分钟,张继科突然觉得心慌。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胡乱地跳跃,血流一股股冲向鼓膜,在他的耳后奏响一曲交响乐。张继科的手抖得厉害,喷壶掉到地上,半壶水在地面漫成小小的池塘,张继科站不稳了,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感觉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困难,像是有人在他的气管里塞了一团海绵。张继科试图呼叫邻居,但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试图呼吸的“嘶嘶”声。地上洒的水凝成一面镜子,张继科从这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衰老的、无力的、濒死的自己。


等马龙到家的时候,张继科已经失去意识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如同利剑一样刺穿了他,在极度的慌乱中,马龙强压着手指的颤抖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热心的邻居和学校工作人员也来了,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试图安慰着马龙。事实上,马龙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毕生的工作都在试图参透事物运转的规律和规律中的意外,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活,生活就是规律中的意外,你只能接受它。


手术之后,张继科在县城医院的病房里醒来了。他脸上罩着呼吸机鼻罩,有什么仪器环绕着他,发出嘀嘀的响声。床头柜上放着学生送来的花束,还有学生家长送来的补品,在花里胡哨的包装盒上还贴着便签纸,上面写这些祝福和感谢的字句。


马龙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身子松松垮垮靠在椅背上,脑袋歪斜着靠在一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左手插在外套兜里,右手握着张继科插着针头的那只手。


很多年前,张继科想,他也见过马龙这样睡着的样子。那时候他们搭火车回家,买不到票,只能在拥挤的车厢中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最终在某一个晚上张继科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时,马龙就这样歪斜着睡着了,右手不安心似的攥着他的手。周围的地面上堆满了行李,行李箱上坐着、躺着东倒西歪、筋疲力竭的人群,他们被人群包围着,手握着手,像是在传递什么秘而不宣的情话。


现在,张继科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围墙包围着他,来自马龙手心的温度透过近三十年的岁月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身体里。张继科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他们又回到了221所的那段时光,这个念头像是烟灰中的火星,在他心里撩起一片烈焰。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马龙还年轻着,有大把的生命、激情和能量可以燃烧。那次他们下了车,分开前在火车站旁边破旧的小旅馆住了一晚。那里卫生条件糟糕,房间潮湿寒冷,只有一张双人床,家具透着一股霉味儿。可他们却莫名其妙地身子发烫,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过剩的精力,大床的弹簧抵着他们赤裸的身子,吊灯在头顶晃悠着,投下的光线把一切都刷上了一层蜂蜜。第二天早上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穿好衣服,分头回家,目光交错着,不敢直视对方。


那时候他们都身兼重任,满怀壮志,不可预期的未来在眼前展现成清晰而美丽的图景。但现在他们却变成两个心力交瘁的老人了。


 


第三十二天


 


两天以后,张继科已经可以从床上坐起来,靠着背后的枕头看报纸或者和安慰惊慌失措的小护士——放在三十年前那会让马龙很不舒服,但现在他只是看着张继科,不自主地笑起来。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马龙就会开始给张继科念他学生们给他写的小卡片,并且毫不留情地指出其中的错别字和病句。马龙的嗓子不太好了,年轻时张继科总是笑他的小奶音,现在他只要说一会儿话就觉得嗓子发干,必须要喝几口水,休息一会儿才能继续。


“当老师真好,我快嫉妒你了继科儿,”马龙说,张继科真的收到了很多卡片,“但是他们的语文老师真的应该更负责一点,你的学生错别字不少。”


张继科笑起来,“是,他们都起伏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脾气很好的。”


其实你的脾气也很好,马龙想,在大部分时候。年轻时的张继科总让人有一种“他脾气很坏”地错觉,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他的沉默寡言、有时紧锁的眉头和总是旺盛的斗志和好胜心。但张继科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没有人比马龙更清楚这一点。他还记得在初春的草原,稀稀落落的野草随着风摇晃,有些野花开了,是星星点点的淡粉色,张继科站在中央,摊开手,指尖停着一只蝴蝶。他看上去就像一只闯进春天的小藏獒。


“孩子们最开始肯定怕我,”张继科回忆着,“后来也不太怕了。不过他们语文老师脾气真的好,和你脾气一样好。”


其实,张继科想,马龙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这么没脾气。在他的年轻组员们拿着厚厚一摞纸要求使用104机,马龙东奔西走借来了机器,他们上机之后却没有结果时,马龙也是发过脾气的,但他不对别人发脾气,他只对自己生闷气。张继科曾经看见马龙抬手就给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看着吓坏了的小青年们,调子平静地让他们把新编程序再检查一次。


但马龙自己从不出错。张继科喜欢工作时候的马龙,在他低着头在纸上写各种数字和符号的时候,或是他在实验室做模拟实验的时候——那是一个利落、专业、果断的马龙,他从平常日子里那个有时犹豫有时不自信有时自我折磨的外壳中破茧新生,信念勇气,喷薄而出。


其实马龙一直没变过,在他捏着学生的卡片,读给张继科听的时候,张继科可以看到马龙背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他嘴角带笑,眉毛在光线下舒展成放松而舒适的弧度。


“一个以前研究放射化学的人,”马龙动了动椅子,离张继科更近了些,“花了十年十几年教十几岁的孩子玩儿酒精?”


“我不光教他们玩儿酒精,我还教他们玩儿磁铁呢。我教的是科学课,”张继科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想待在这里,再……干一点事情。”


“你已经干了很多事情。”


“还不够。”张继科摇了摇头,“我离开221比你们所有人都早。”


马龙没有做声,他愣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分开的吗?”


“不太记得了,”张继科靠在枕头上,让自己沉往回忆深处,“我就记得我们吵了一架。”


“是啊,我们好像还吵得挺厉害。”马龙仔细回想,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他们站在办公室的两侧,地上一片狼藉,他们向对方投掷着尖刻的语言,相互戳穿伤口——他们彼此太了解了,伤害对方就像伤害镜子里的自己。


“我们为什么吵来着?”


“评审?项目?我不记得了。”马龙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荒唐的往事像是露天电影里模糊不清的画面,变得越来越遥远。并且,它们早就不再重要了。


“奇了怪了,我也不记得了,”张继科说,面上略略带了些困惑的神色,“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是啊,”马龙微笑着附和,“我也死活想不起来了。”


 


第四十四天


 


在医院待了两周,马龙终于拿到了张继科的病情通知单。那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残酷,马龙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终于把它折起来,塞到了兜里。来医院陪张继科后,马龙第一次接受了拐杖,他似乎不得不依靠这玩意儿才能顺利地走动了。


他拄着拐杖走进了卫生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纸片。他展开单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揉成了一团。马龙松开右手,拐杖顺着力道倒下去,在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音符。马龙还记得张继科回到221所的那段时间,他工作起来很疯狂,放松起来也很疯狂。有的时候他会和马龙在无垠的荒野上追逐奔跑,直到两人都累得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倒在地上喘息,胸口起起伏伏。马龙以前从未见过,之后也再未见过像张继科这样燃烧生命的家伙。不,还有一个人,那大概是……他自己。


但现在,张继科的病情通知单就在自己手里——他甚至再也没有办法教孩子们玩儿酒精和磁铁,他的器官已经衰竭。马龙很想哭,但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靠着墙发抖,直到进来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地以为他犯了心脏病。马龙从未这样恐惧过,他甚至从未想象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恐惧。


等马龙回到病房的时候,张继科已经可以站起来,冲马龙招手。


“我要回去。”张继科向马龙提议,“我该出院了。”


“我觉得你还是再待会儿吧,”马龙摇头,“你可真是精力过剩。”——过剩到不像个病人。


“不,我真可以走了,”张继科坚持,“要不……”他想了一会儿,“咱们打个赌,谁赢了就听谁的。”


他们年轻的时候倒是经常靠打赌决定事情,比如下一杯酒谁喝,比如谁去洗衣服,比如谁把又一次失败的实验报告送到刘国梁的办公室。


这很荒唐,马龙想,他们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不应该再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听见自己说,“好,打赌就打赌。”


张继科露出一个笑容,摁开电视遥控器的开关,现在电视里正在直播某场体育比赛。两个乒乓球运动员在球桌前挥着球拍。


“我们赌谁赢吧,”张继科指了指电视屏幕,“韩国的还是日本的?你先选。”


马龙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他对乒乓球一窍不通,只能胡乱选了一个人,“黑衣服的那个吧。”


“好,”张继科冲他挤了挤眼睛,“那我选日本。”


马龙无心看两个球员在球桌上厮杀,他想着这一切,荒唐到了命中注定的地步,在他的晚年,他竟然和张继科一起,做出这样疯狂又愚蠢的事情。


“嘿,”张继科拍了拍马龙的肩膀,“看比分,我赢了。”


马龙茫然地看向电视,比分对他来说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数字。张继科看着他,表情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输了,就是这样,在以前的无数个赌约中,马龙赢的次数远远多于张继科,每当张继科不服气地问他到底有没有耍老千时,马龙总会耸耸肩,摊开手,歪歪脑袋,告诉张继科只是他运气好。这次也一样,张继科赢了,只是他运气好。


马龙是唯物主义者,他不迷信,但他却想到了“天命所归”,除了这个词,在没有什么语言能够描绘。他曾经输掉的那杯啤酒,张继科去送的那几份报告,还有电视里垂头丧气的韩国运动员……他最终没有猜对这场比赛的赢家,也许是有人在告诉他张继科最后的日子不应该在医院中度过。他可以说张继科胡闹,并且不去办出院手续,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叫嚣,阻拦着他,像是翠绿的新芽在干裂的盐碱地上萌发。


在明亮的房间中,三十年前的张继科拽住马龙的衣袖,揽过他的肩膀,从背后凑上他的耳朵。张继科说,你输了,你去洗衣服。


 


第六十八天


 


他快要死了。张继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着他的身体。他越来越容易感觉到疲倦,光是呼吸就要耗去他很多的力气。但他却感到出奇的平静,他那狂躁跳动的心脏寻找这样的平静已经寻找了这么多年。


马龙不走,死活不走。他甚至还拄着拐棍出去买菜,和张继科的厨房过不去,就像年轻的时候对付那些难缠的数字一样。马龙老了,但仍然是个固执的老头子。每当张继科这样说马龙时,马龙都会毫不留情地回击,说张继科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小子变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头。张继科笑起来,说他的语气简直像刘国梁。


马龙对于他的病情一个字也不说,但张继科心里却明白得很,有的时候他也会琢磨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是和以前的工作性质有关,后来他也懒得去想了。看着马龙忙活的时候,张继科会觉得有点后悔,他想他不该那么拼命的——恨不得后悔一百次。但是,他想,再给他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机会,他还是会那样做。马龙也一样。


有的时候张继科会叫马龙帮他拿笔,他好写些东西。马龙会好奇地谈过脑袋问他在写什么,张继科总是半真半假地拿手挡住马龙的眼睛,告诉他自己在创作现代诗。


在一个平静晴朗的上午,马龙推着张继科出去散步。学校里旁边挖了个人工湖,穿过干涸的内流河,河道攒了些雨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地闪烁着。


张继科在阳光中眯起了眼,“你还记得郭先生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马龙还是很快地回应了,“不会有人忘的,怎么了?”


“我在想,”张继科犹豫着,“我们哪天应该去看看他。”


“对,”马龙说,“等你好一点。”


“要放在以前,那多容易啊,咱们说走就走了,”张继科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不过也不是,总是有工作,还有实验。”


“那是,那时候咱们多忙。”马龙走得也有些吃力了,推轮椅时就没办法用拐杖,只能扶着轮椅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以防人仰马翻。


“现在呢?”张继科艰难地扭过头去,看着马龙,“现在你们还那么做实验吗?”


“不,不用了,”马龙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咱们用数值模拟。用计算机就可以了。现在计算机那么多,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借调。”


“那真好。”——拿健康换成果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张继科想,真好啊。


“可不是,”马龙笑起来,手离开了扶把,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两度,像给大人展示功课的孩子,“所以九院的人更多了,有硕士、博士、院士,有很多年轻人在所里工作,就像咱们当年那么大。”马龙顿了顿,“你真该去看看科研楼。”


“科研楼?”张继科仔细想了想,“肯定比当年好多了。”


“当然,”马龙点点头,“那是最高的一栋楼。”


“等我好一点,我就去看看科研楼,”张继科提了提嘴角,“我希望那里有电梯,我大概爬不动楼了,你也是……”


“有电梯,”马龙回答,“但是要刷卡。”


“龙。龙仔,”张继科像是没有听到马龙的话,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我老了。”


马龙低下头去,凑近了张继科的耳朵,“彼此彼此。”


但他没有听到张继科的回答,张继科闭着眼睛,脑袋歪过去,像是在慵懒的阳光中打了一个小盹。马龙慌了,他摇了摇张继科的肩膀,叫他,“继科儿?继科儿?”——好像那是马龙在绝望中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这是一个万能的称呼,每次马龙用他的奶音这样叫张继科时,张继科总会转过头,看向马龙,问他有什么事情。但是这次没有。张继科没有睁开眼,转过头,看向马龙,问他有什么事情。微风拂过他的面颊,微微吹起了张继科灰白的头发,一只蝴蝶飞来,在张继科手背上久久的停留。


马龙再也没有听到张继科的回答。


 


第七十天


 


接下来的事情无需马龙操心。张继科的工作单位很有人情味,包办了他去世后的程序性事务——也许是他们看马龙实在老胳膊老腿,不再奔波得动了。马龙接到了不少电话,有他们共同的同事打来的,有老领导的女儿打来的,也有张继科学生的家长打来的。马龙应付着这些电话,努力让自己白天过得足够疲惫,以便在晚上能够入眠。洪水决堤,大厦崩塌,他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在白天,除了接电话,马龙还需要写东西。学校要为张继科这个忠诚的老教师开一个追悼会,马龙需要写一份东西,关于张继科的生平。毕竟再没有活着的人比他更了解张继科了——起码大家都这样认为。他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张继科。


马龙住在临时安排的宾馆里,靠着窗,攥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张继科过了充实而丰富的一生、有价值的一生;亦或是“有志青年要做中小学老师”?他想张继科一定会向他露出挑衅的、揶揄的笑容的。


马龙写不出关于张继科的套话。最后他只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永无止境。未来是他们所不能看清的,量子物理让马龙学会了研究分子、原子和裂变,但没有教会他预言。他无法预见张继科教导的那群玩儿酒精和玩儿磁铁的孩子会在各自的领域做出怎样的贡献,就像马龙无法预见东风、天宫和墨子一样,他也无法预知他和张继科的努力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是,马龙和张继科一样,沉浸在瑰丽的事业中,有着那么多未竟的志向。他们在遗憾中分享着苦难、自由与感情。他们是对手、同事、兄弟和爱人,他们是相反的也是相似的,如同镜子的两端。在最后,他们的灵魂终于联结在一起,叫嚣着,永不屈服。


马龙才写了几个字,就有人敲门,说是张继科屋子里发现了一本诗集,上面写着要留给马龙。马龙接过那本《朦胧诗》,无数纸片从书页里掉下来。


马龙费力地弯下腰,捡起那些纸片,在眼前展开。那都是写未写完的信,新的开头要么是“龙”,要么是“龙仔”,有些信纸已经发脆发黄,有些还是新的,自己清晰。这些信笺大部分都只有一两句话,报个平安或是询问马龙的近况,但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所有字迹都被主人烦躁的笔触划掉了。


马龙抚摸着那些信纸,好像那就是他或是波澜壮阔或是平静无波的前半生,又好像那就是他的坟墓。


在那摞信纸里,马龙翻到了最新的那张,准确来说那不是一封信,它没有抬头,却有日期。笔划的痕迹歪歪扭扭,好像笔记的主人是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可以看出这时候张继科对钢笔的控制能力已经很弱了。日期下方有个署名——“继科er”,马龙看着张继科给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纸片上化了莎士比亚名篇中的一句:


“当你我在不朽的诗篇里与时间同长。


只要有一天人类,或人有眼睛,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我生命。”


马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当天晚上下了些小雨,马龙一手撑着伞,一手拄着拐杖,独自出去散步。也许趁着自己还走得动,的确应该去看一看郭先生。马龙想,然后一定也要常来看看张继科。他的坟墓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马龙想象着蓬勃的花草遮盖住那个光秃秃的土包——张继科一定会喜欢。


天空迷迷蒙蒙的,看不见星星。马龙走得一脚深一脚浅,他突然想起张继科回到221所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格外的冷,他和张继科哆哆嗦嗦扯着衣服,一边走一边靠近彼此,夜空银亮的繁星挂在天幕上压得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END.


 


我想,大家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这样的结局——獒和龙都不再年轻、充满力量,他们有不可战胜的衰老和命运,但这也是一个一直存在于我脑海里的故事,我想把它写出来。生死是沉重的事,原谅我不能用轻松的笔调来描绘。


 


另外,文中提到的郭先生指郭永怀先生,两弹元勋中被授以“烈士”称号的人,关于他的事迹大家可以百度。


 


最后,向所有为了伟大的事业献出了青春健康、乃至生命的人致敬,他们将在不朽的诗篇中与时光同长。


 


欢迎评论哟



我只是想试试要发多少条才能完成计划。
在这个高中你真的不知道别人有多努力。
所以加油吧,三天后我就会去到你的城市,走过你走的路了。就像你来到我的城市一样。
BE HAPPY

我宁愿做题,你不要退团好不好π_π